2013年12月22日 星期日

沒有筆力做底國畫只是張皮

 大洋網-廣州日報
尚濤《青鳥》(中國畫)183cm×97 cm 尚濤《青鳥》(中國畫)183cm×97 cm 石齊 《避暑山莊》 石齊《避暑山莊》 張彥《茅坪石橋》(中國畫)68cm×138cm 張彥《茅坪石橋》(中國畫)68cm×138cm
筆墨者,傳統中國畫之精魂。 近代大畫家黃賓虹曾對筆墨做了精準的解讀,歸納出了“五筆七墨”說。 可以說,筆是骨,墨是肉,缺了這兩者,國畫就難以立起來。 但到了今天,很多國畫家在筆力方面頗有欠缺,創作時往往不敢露筆,多以反复塗染等借鑒西畫的手法來表現對象。 那麼,對於當代中國畫而言,“筆”究竟還重不重要? 沒有筆力做底,國畫的繼承和發展還有沒有“奔頭”? 就此,畫家和理論家們展開了深入的探討。
文、圖/記者江粵軍
藝術評論家梁江:
筆墨未經錘煉畫面破綻百出
在當下的中國畫壇上,很多畫家傳統功力不行、筆墨功夫不到家、文化修養不到位,造成下筆很軟弱,線條浮在紙面上。 導致這一問題的原因在於人們對“筆墨”普遍存在著誤讀,從而影響了畫家的藝術追求,影響了觀眾的藝術判斷,甚至連國畫藝術的評判標準都被解構掉。
那麼,何謂“筆墨”呢?
廣義的筆墨是對整個中國繪畫技法的通稱,狹義的筆墨指的是筆和墨的具體運用。 筆方面,前人總結出了勾、勒、皴、擦、點等技法,墨方面,則歸納出了烘、染、破、潑、積等技法。 但除了廣義、狹義的筆墨說之外,其實筆墨還應該有一個文化上的解讀。 唐代大理論家張彥遠在《歷代名畫記》中就提到,南齊謝赫已提出了中國畫要“骨法用筆”,畫作的骨是要用筆去體現的。 張彥遠還說到“運墨而五色具”,可見唐人對墨也有很明確的認知了。 所以,在中國文化里面,筆是立形質的,墨是分陰陽的,這關乎中國的傳統美學、古典哲學。 如果我們輕易地否定它,或者做很膚淺的解讀,就可能丟失掉傳統文化的內核。 因此,無論從哪個角度講,如果對中國文化葆有敬畏之心的話,國畫家們都應該好好地去研讀筆墨,努力補補課。
幾年前,吳冠中先生曾說過“筆墨等於零”,引起了美術界的爭論。 其實,他所指的是脫離了畫面需要的筆墨,而參與爭論的很多人將這一前提給割捨掉了,單純來談“筆墨等於零”,有人因此而批評吳冠中,有人又因此認為筆墨在今天完全不重要了,這都是歪曲了吳老的原意。
在很多學術會議上,我和其他研究者都直率甚至尖銳地指出:中國當代繪畫缺乏書寫性,寫意創作被邊緣化了;製作性強的作品大行其道,尤其是大幅工筆作品大量出現,在國家級美展中成為壓倒性優勢,這是很令人憂慮的。 筆墨是藝術家發展的根基,否則,缺乏積累、傳承,就談不上光大中國畫了。 好畫,好的筆墨語言,是可以反复品味的,有一種餘音繞樑的魅力。 這必須通過經年累月的錘煉而得,不可能一蹴而就,但在今天這個時代,太多人急功近利,趕著出效果,所畫的東西,乍一看還過得去,細細品讀則破綻百出。 其實,對這樣的東西,藝術家心知肚明。 觀眾在水平、經驗還不足的時候,可能看不出來,隨著修養的提高,大家慢慢會看懂的,這些膚淺、浮華的東西,終將被歷史淘汰,能傳承久遠的必定是那些筆墨精到、入木三分的作品。
國畫家莊小尖:
線條直追古人要靠書法功底
陸儼少說過,畫家“十分功夫”須得“四分讀書,三分寫字,三分畫畫”,讀書是將畫家的作品氣象提升為文人畫,具有改變格局的意義;而寫字更具體,筆到哪個程度,畫作的線條、骨力就能到哪個程度。 有了筆,哪怕只是畫一棵樹,也會很有看頭。 沒有筆,畫作就只是具有形和色的殼,嚴重一點說,像一具屍體,有發膚卻沒有氣息。 若論造型、色彩,國畫終究比不過西畫。
國畫中的韻是先天的,猶如聲樂中的音質,筆是後天的,靠功力靠練習得來。 有評論家說我畫作中的每根線條是可以直通秦漢的,這得自於我從不間斷的書法練習。 如果畫家常臨帖,那他的線條就比較秀美;如果畫家多寫碑,那他的線條就比較拙厚;如果畫家愛臨金文,那他的線條就比較有神韻。 而且,畫家通過對書法的深入研究和習練,可以藉其“穿越”回那個朝代,理解當時的藝術精神。
我們都知道,古人的畫作,現存下來最早的是仿晉人顧愷之的作品,他的《女史箴圖》、《洛神賦圖》、《列女仁智圖》均為唐宋摹本。 而古人的字,我們通過甲骨文、金文、石刻、陶片等,可以直追歷朝歷代的書法真跡。 如果勤於書法練習,對古人的精神也就能理解得更深更遠更透。 因此,一個畫家只要拉出一條線來,這條線是唐的、晉的、漢的? 是碑的、帖的?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,就知道你的學問到哪裡。 從小的方面講,書法功底讓畫的線條有質量,從大的方面看,書法功底讓畫作有了氣象,字的修煉到了秦漢,那你的畫自然會被帶到秦漢。
當下,很多人覺得這種說法玄之又玄,主要原因在於大多數人的修養還不夠。 很多畫家的作品既沒筆也沒墨:本來墨分五色,到了一些畫家手裡,墨只剩下焦黑一片;字不過關,或者只停留在帖的階段,拉出來的線就軟弱無骨、看不出內涵,畫作也就無法立起來。 畫畫要畫得進去,看畫也要看得進去,而畫面的筆力線條就是入的通道,像八大山人的作品,你看進去了,就會驚為天作。 很多人臨摹我的畫,總臨不好,就是因為看著很有內容,但臨摹者筆墨不到家,一下筆發現什麼都沒有。
當然,國畫的式微是時代所趨,屬於沒有辦法的事,以前我們的國畫教育是老師帶徒弟,唐詩宋詞背進肚子裡,臨摹碑帖直追古人,後來美術教育整個引進前蘇聯和西方模式​​,要的只是造型,這樣就把中國畫的根基給毀了。 最近,浙江美院的一批老教授要求學生按照老祖宗的方法去學國畫,讀書、寫字,進行通才教育,我以為這非常好。 只有打好了根基,在真正創作的時候,畫家才能自由地尋找到氣的出口,而不必再考慮技術層面的問題。
國畫家石齊:
不必強調筆墨說
應該講究點線面
現在很多人想革新中國畫,有的直接就把筆墨放棄掉了。 其實,丟了筆墨,雖然仍舊是藝術品,但肯定不是中國畫,對中國畫的繼承發展沒有什麼意義。 而完全循規蹈矩按著筆墨技法的老傳統走,又太舊,不適應時代的需要。 因此,對當代中國畫而言,筆墨一定要跟傳統大不相同。
先說筆吧。 中國畫的筆性,主要體現在線上,兩千年來,中國畫一直用線來表現對象,為繪畫藝術立下了大功。 西畫則是在面上做出了巨大的貢獻。 如果中國畫放棄線,那就是放棄最大的優勢,很不可取。 中國畫的線也還沒發展到極致,仍然有很大的探索空間。 十八描在今天已經不夠用了,我以為,每一位國畫家都應該創造出自己獨有的“線”,像潘天壽就用指頭創造了獨特的線。 用竹籤來畫線,可以,用色料來勾线,也可以。 只要有線,作品就能體現出骨力。 用線也不必講求書法功底,一講書法,就把畫家的發揮空間給限制住了。 線越多,方法越多,說明中國畫在元素上就拓展了。
在面上,傳統中國畫以墨為主,現在的中國畫則應該以色彩為主。 單純用墨,一望黑乎乎一片,跟現代空間很不協調,年輕人也不喜歡,所以不能再由墨來一統天下了。 要體現當代中國畫的創新性,在色彩上就要有大突破。
點方面,可以拓荒的就更多了。 中國古人中,只有米芾用點來作畫,西方則只有一個修拉愛用點。 點是一片廣闊的處女地。
不管國畫還是西畫,無論抽象、印像還是具象,其實繪畫都逃脫不了點、線、面這三種技法。 所以,當代中國畫不必再說筆墨,直接講點線面就可以了,三者搭配好了,就是好的作品。
廣州美術學院中國畫學院副院長張彥:
筆墨當隨時代吸收可更寬泛
中國畫的筆墨是一個龐大的體系,幾千年來,始終跟隨著人文精神的變遷在向前推進。
先舉幾個具體的例子吧。
談 到筆墨,就繞不開元四家之一的倪雲林,他那種蕭疏簡遠的筆法,通透、蒼茫的墨色,恰如其分地表達了他自己的心緒,這跟整個時代及他自己的情感是分不開的; 離我們更近一些的傅抱石,他的作品瀟灑蒼勁,也跟他所處的時代和個人精神狀態分不開;再說當代的林豐俗,他的筆墨體現出了清新而勁健的內涵,透露出一種生 機勃勃的氣息,跟他所處的時代及他的個人穎悟也密切相關。 今天的畫家,在我看來,大部分對筆墨仍然很講究,只是所呈現出來的效果跟古人所強調的筆精墨妙不太一樣。 很多老先生都講過:“筆墨當隨時代。”時代在變,筆墨狀態也不能不變。 中國畫具有強大生命力,一直在往前走,一再證明了它隨著不同時代必然呈現不同的面貌。
在潮州寫生時,我遇到了一位賣馬蹄的大哥,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刀,像變魔術一樣一會兒就削好了一個馬蹄。 當時我便在想,筆墨之於畫家,就猶如一把小刀,最終目的不過是要把馬蹄削好,所以筆墨是附麗於客觀對象的。 今天這個時代,畫家們所要表現的東西太豐富、太多樣了,我們完全可以用更加開闊的視野來看待筆墨,而不應該糾結於這形而下的技巧上。 對於一位實踐者而言,他長年的積累、修煉,總會得到自己的體驗和提升。 像我經常在外寫生,就是把畫室搬到大自然中,在對景寫生中錘煉自己的筆墨。 即使每年面對同樣的景,畫十遍二十遍,在筆墨方面仍然會往前走。 當然,現在畫畫的人太多,有的畫家在對中國傳統文化、對筆墨認識還不夠的情況下,只是拿來古人的一些符號,不斷自我重複,使創作變得很概念化、很僵硬,那是一種另類。
對於大多數國畫家而言,都在實踐中做著不同方向的探索和融合,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創作時代。 我們可以想想大唐的氣度,當時西域文化蜂擁而來,無論服裝、飲食、樂器還是繪畫,種種異域風情湧向了洛陽,唐人來者不拒,融合進去,仍然是漢文化的一部分,從而在繪畫、音樂等藝術中煥發出一種瑰麗大氣的時代氣息。 由是觀之,對當代國畫的筆墨過於憂慮,大可不必。
廣東省美協中國畫藝委會副主任黃國武:
突破古人很重要探索必然要冒險
當下國畫作品基本呈現出新的創作面貌,但與傳統比較,確實在筆力方面有差距。 然而,時代已大不相同,在筆墨上我們是否還應該拿古人的標準來要求今天的國畫家?
回顧歷史,中國畫的筆墨一直就在向前推進,從唐宋元明清一路發展過來,不斷總結,不斷集大成。 既然有探索,肯定就是有差別。 今天也是同理,我們在筆墨上不可能跟古人面目相同。 很多熱愛傳統的人或許會搖著頭說:這樣的筆墨不對頭。 其實,想想看,當今這個時代,或者說近十年來,社會的發展速度超越了過去幾千年,我們的藝術所面對的一切,比古人豐富多了。 因此,今天的國畫要繼續存在下去,就必定要突破古人的規定性。 而要推進就必然要冒險,每個人都可以尋找自己的方法,這正是今天的國畫藝術魅力所在。 就像我自己,早年經歷“85”新潮的激盪,著力於向西方學習,在筆方面考慮會少一些,墨方面的探索會多一點,而隨著年齡的增長,我對傳統的東西越發感興趣,所以在筆和墨上,更加重視齊頭並進。 這當中自然有我自己的理解、判斷與選擇,跟前人、後輩都不同。
我始終認為,當代國畫家在創作上首先要做到讓自己滿意,這才是最靠譜的。 將來自然會大浪淘沙留下來一些歷史認可的作品,那就不是個人所能決定得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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